喜欢喜欢。
 

十七

其实很好看啊,70年代好像忽然流行了起来,但是十七岁,大概不会那么寂寞吧

妮可之道:



※ 背景上世纪90年代的伪青春伤痛 极平淡预警 


 


※ 来自720粉的flag 点梗来源于 @二皇子偏爱芒果 


 


※ 请勿上升真人


 



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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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直觉得,我的十七岁,应该是迎着朝阳踏着单车,身边跟着一大帮朋友,在海边飞舞青春激扬文字,天空是蓝的,空气中带着甜湿气,沙滩上的女孩穿着比基尼向我们挥手,傍晚的篝火映得所有人脸色发红。


对的,起码应该是这样活力四射。


而不是像癞皮狗一样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,听着头顶电扇嗡嗡的声音,面对着如同甲骨文般的语文阅读汗流浃背。


“橡皮。”


抬起头,伸着手的阿呆,表情如同他旺盛的青春痘一样放肆。


“写完借我。”递了橡皮,就开始百无聊赖地四周张望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沙沙的声音,就像我眼里只有阿美若隐若现的胸衣带子。比起初中那些瘦瘦黑黑的豆芽菜,她绝对是我见过发育最好的女生,举手投足又像极了一个刚火起来的女演员,怪不得连阿呆那样的榆木脑袋看到她都两眼放贼光。


 


“大家注意一下。”


女生的胸衣带一下子变成班主任的脸,我不由得恍惚了一下。


“咱们班新转来一个同学。”


这话一出,我用耳朵都能闻到全班同学的期待,毕竟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高三,能为枯燥的生活增添一点点乐趣都是奢望。


“大家鼓掌欢迎。”


教室里响起了不小的掌声,我没有鼓掌,只是看见掌声中,有个瘦高的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

“大家好。”然后那个瘦高的身影鞠了一躬:“我叫易烊千玺。”


而就在我反复咀嚼着这名字到底适合三十年代还是七十年代时,班主任毫无征兆地喊起了我的名字:“王俊凯。”


我抬头怔了怔,班主任挂在鼻梁上的眼镜反光晃得我眼睛疼。


“易同学,先暂时坐那个位子吧。”


我不知道班主任为什么叫我,而那个身影点点头,便走了过来,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跟随着他的脚步来到我的周围。


被注视的脸,不由得火烧地疼。


我低下头,佯装突然来了什么答题思路,其实连一个字都看不清。


“你好。”


迟了半拍,我抬起头。


眼前出现一张逆着光的脸,头顶的电风扇似乎停止了呻吟,班里又是一阵沙沙声。


“你好。”


然后我听见自己这么说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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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我那辆简约系的二八上了锁,就顺着人潮上了楼,夏天清晨的阳光总是晒得正好,颜色也是一片澄澈的柠檬黄。


班里还是那副景象,晨读的老师没来,女生叽叽喳喳聚在一起聊台湾电影,聊到激动时总是震得桌子乱响。一群男生站在班级门口,调侃着哪个女同学或是女老师的睫毛更长,屁股更翘,而像阿呆那样真正的呆子就安静地坐在座位上,磕着大黑本,忘我地徜徉在题海世界。


“今日新闻!”剃着平头的小个男生跑进教室,表情神气,因为他长得像猴,所以我们都叫他猴哥。


“转学生每天车接车送!”


此话一出,全班一片哗然,因为在那个轿车还没普及的年代,能车接车送的,不是有钱人,就是父母当大官的。


所以刚坐回了位置,我便竖起了耳朵:“还是宾利呢!”


“宾利?”


说实话,我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宾利,只是在电视上偶尔看到。而每次看见那黑得发亮的外壳和金光闪闪的翅膀标,我都会幻想着有朝一日我也会坐在真皮座椅上,把速度开到八十迈,享受风一般的驰骋。


“嘘——”


不知是谁嘘的,班内的人都噤了声,我抬起头,才发现易烊千玺不知何时已经进了门,正向我走来。


“早上好。”


他笑着跟我打招呼,嘴角有两个若隐若现的坑,看起来有些新奇。


我回了他一句,便低下头打开语文书,满眼的出师表,一句话都背不下来,因为他正在念逍遥游,什么鲲什么鹏,什么化而为鸟什么扶摇直上。


我索性转过头,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却突然觉得他不像是个会坐宾利的人。


而应该是穿着白衬衫,骑着单车飞扬的,那种少年。


 


但是第二天我就被打了脸,在信誓旦旦跟阿呆打赌他不会坐宾利之后。


还是推着那辆二八,迷糊着眼睛从林荫道走到学校,却不成想学校门口早已经堵了黑压压一片。


拨开人群,才发现中间是辆宾利,黑黑亮亮的,比政府用车都神气。但是因为外面围了人,里面的人也不下来,在场的气氛有些奇怪。


而我本是想去锁车的,却不知为何,脑海中出现了易烊千玺的脸,便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车窗上敲了三下。


然后车窗就摇了下来,正好是易烊千玺那张笑得像兔子一样的脸。


 


“你家真的开宾利啊。”和他一起走在长廊里,我偏过头问。


他却一直低头,抿着嘴,手指抓着书包带不说话。


“老师来了,快走吧。”我一眼就看出他的窘迫了,虽然不知道此刻,他为什么不像其他富家子弟一样面露炫耀,却还是岔开了话题,扯过他的手臂,小跑回了教室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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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前的电视剧,三观总是正得可怕,演来演去无非是贫家学子努力奋斗实现梦想抱得美人归,纨绔子弟便只能挥霍青春灯红酒绿家破又人亡。


所以那个时候,我心中的富家子弟,总是穿着华丽却满口脏话,嘴边叼根烟,身边跟着一群马仔耀武扬威。


用简单的话说,就是阻碍社会主义发展的罪人。


但是易烊千玺却不是那样的,因为除了宾利,他的一切行为都比寒门子弟还寒。


“这次易烊千玺同学获得了年级内的语文最高分。”


我看着摆在桌面上方方正正用红笔写着140的试卷,再看看自己布满红叉的卷子,吓得把自己的那张一下子扯进了书桌堂。


 


下课后,一大群女生就围了上来,这其中还包括阿美,她的头发卷卷的扫过前面阿呆的脑瓜顶,嘴角却冲着易烊千玺笑得明媚。


在女生腰与腰的缝隙中,我看见易烊千玺也在笑,但却没见那两个坑。


我趴在桌上假寐,实际上是在腹诽,这群八婆,就没看出来他笑得一点都不自然吗。


 


接着是节数学课,考试成绩发下来只看一眼,我便戴上随身听耳塞,隔绝了一切数学老师的呐喊。


那时候特别流行一首歌,我却不知道是谁唱的,只觉得男人的声音沧桑又可怜,其中一句歌词是这样的。


——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,你的麦丽素让你带走。


我就奇怪,什么稀奇古怪的女人会喜欢男人送她麦丽素,又是什么窝囊的男人会把麦丽素当做礼物送人。


听着这句,我竟不自知地唱了出来,闭着眼陶醉时,感受到有人拍我的肩膀。


而等我睁开眼睛时,才发现全班同学都诧异地看着我,易烊千玺也是。


“王俊凯,我给你睡觉的特权,但是你不能打扰其他同学。”


说完这话,数学老师也不愿在我身上多用时间,继续去讲圆锥曲线,其他同学也不愿多看我一眼,继续去听讲台上的滔滔不绝。


“最后一道大题,你全对了诶。”


我以为易烊千玺也会和其他人一样,却没想到他说了这么句话。


我转过头,发现他正看着我的卷子,目光又上移些,问道:“你在听什么?”


“BBC。”


“我刚才都听见你唱了,什么悲伤。”


我在心里耻笑他居然没听过这首流行歌,然后甩了甩头,故作高深地说:“我在听麦丽素。”


然后他笑得眼睛都弯弯的,那两个坑也在嘴边出现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麦丽素。”


我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,脸被他盯得有些发烫,就悻悻地低下头,不过心里想的却是,为什么易烊千玺笑起来那么好看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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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个燥热仲夏的某一天,学校突然因为流感放了假。我们在教室里欢欣鼓舞迎接为期一周的假期,卷子和书甩得到处都是。


后来我回到家,才知道区里医院因为传染病死了人,现在全城都是这样。


最初的几天,我呆在家里,看看碟片听听歌,却无聊得要死,窗边那棵不知名的小青草都长了老高,我却还坐在床上,浪费着难得的空闲时光。


直到假期的最后一天,我接到了猴哥的电话。


“沙滩趴体,来不来。”


我听着他尖锐的嗓子,耳朵有些不舒服:“现在可是全城戒严。”


“假期最后一天,不玩就亏了。”


“那易烊千玺去吗?”


我在心里盘算着,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这么一句,其实我以为我是要问阿美去不去的。


“我还没问。”


“那你快去问啊。”


我粗暴地挂了电话,又把自己摔在了床上,过了半晌我却只得盯着那株小青草,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。


 


第二天的沙滩趴,大概是为了排遣戒严的沉闷,几乎全班同学都到齐了,就连阿呆都穿着沙滩裤在捡螃蟹。


远远看见易烊千玺站在遮阳伞下,我上前拍他的肩,他好像吓得够呛,却在转过头看见我时,笑出了梨涡。


哦,我妈昨天告诉我那东西叫梨涡。


“去打排球吧。”


我拉他的胳膊,感觉他有些抗拒:“我不会。”


“我教你。”


我拉着他对战阿肥和猴哥,那两个家伙厉害得很,所以结果就是我们屡战屡败,阿肥更是一个扣球砸在了易烊千玺头上。


“没事吧。”


他踉跄地倒在软绵绵的沙滩上,我蹲下身伸出手,他的手搭在我手上,握得很紧。然后他站起来,那张有些疲惫的脸恰好对着阳光,晃得我一时缓不过神,仿佛刚才摔得难看的人不是他而是我。


“不玩了不玩了。”他笑着冲阿肥他们说,然后放开我的手去一旁休息,闭目养神。


我看着那只发烫的手心,突然觉得有些空荡荡的,排球也不想打了。


“喂,去游泳吧!”不知是谁突然喊了句,恰好解脱了我,我回过头去,惊喜地发现易烊千玺眼神正对着我。


“去游泳吧。”我跑到遮阳伞下,抓住他的手:“不会就教你。”


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留给他,就拉着他加入了游泳大军,那天天很蓝,风也甜甜的,身旁女孩子们穿着泳衣,少女的身形像夏天一样美好,却都不如他眼眸中闪亮波动的阳光。


这才是十七岁啊,我一边往他身上泼着水,一边想着。


 


晚上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我们手忙脚乱地组装起烤肉架,女生则负责穿串子,阿肥呼哧呼哧地生了炭,一场海滩BBQ就这样说开始就开始。


而吃完了烤肉,有人提议要玩真心话大冒险,我本就讨厌这些游戏,没想到易烊千玺也不是很感冒的样子。


“要不你来说一句真心话吧。”


我们偷偷溜到远一点的沙滩上,那里没有人,只有海浪的声音,远处的灯塔忽明忽灭。


“说什么?”我按下被风吹起的刘海,歪着头问他。


“嗯⋯你有多少朋友?”


说实话,我很惊讶他会问这个问题,但是又庆幸他问了个这么简单的:“阿呆,猴哥,阿肥,还有你⋯⋯不是很多,也就几个吧,你呢?”


“我曾经有两个,现在只有一个了。”


“是我吗?”


那本是句玩笑话,没想到他却笑着点点头,那笑看得我心里有点疼:“现在那两个朋友成了最好的朋友,就没我什么事了。”


“哦,那真是顶寂寞的事。”我边在沙滩上画着字边说,却抬起头,突然想起了什么:“那你为什么转学呢?”


他稍微收敛了笑,嘴角却还是弯的:“我告诉你,你不要告诉别人。”


我点点头,回以他一个坚定的眼神:“谁说谁是小狗。”


后来他告诉我,曾经有两个女孩子为了他打架,甚至闹到了教育局,他父母本是想给那两个女生办转学,却硬是被他拦了下来。


他还告诉我,他很羡慕我有那么多朋友。


“别那么傻了。”我拍拍他的肩,也顾不上按糟粕的刘海:“以后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。”

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,但是对着他那样闪烁的眼神,我还能说什么呢?


 


那天回家时,大部队走到闹市区,他突然拽住我的衣角,说是衣服脏了想去买几件。


“脏了就脏了呗。”果然还是富家子弟的做派,我若无其事地甩甩头,不以为意,他却抿着嘴停滞不前。又是一眼看出他的窘迫,我只好借了个由子告别大部队,带他回了家。


“衣服脏了换一件就好了。”跟我妈打了招呼,我拉着他进了屋,打开衣柜选了件适合他的让他换上。


他把那件白衬衫换上,样子果然如想像般顺眼极了,简直就是连续剧里最流行的白衣少年。


“领子没折好。”我凑过去,想帮他翻翻衣领,却被床头柜绊了一跤,两手一抓就抓住他的,整个人都失去重心向下压去。


易烊千玺的那张脸就这样倏地近在咫尺,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我的倒影和他脸上细小的绒毛,近得我能听清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和自己砰砰的心跳。


而半晌,我才缓过神来,于是松开他的手,挣扎着从床上起来,也顺便拉了他一把。


“对不起啊。”


他笑着说没事,却始终低着头。临走时,我很用力地向他挥手,却发现他的脸在黑夜里红得像颗小苹果。


一定是错觉,我一边想着一边走过镜子,才发现此刻自己的脸像颗大苹果。


 




 


 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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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凯。”


那天的语文课上,我是被这句话惊醒的,梦里的他,和现实中坐在我身边的他,都这么说着。


只是现实里的他握着笔,戴着黑框眼镜,眼光中透露出导数方程的痕迹,而梦里的他⋯


“你流鼻血了。”


他很惊惶地放下笔,掏出纸巾给我擦了擦,又把碎纸巾捏成小块塞进我的鼻子里,但感受到他凉凉的手指划过我的脸,我的脑门愈加发热了。


“我去买点吃的。”这时候下课铃正好响起,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跑了出去,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鼻孔里是否堵着纸团。


走在去小卖部的路上,我取出了纸团,鼻血已经不流了,但我的心里却还是浮现着那副画面——我梦见我和他赤裸着上身抱作一团,一片白茫中,他的眼神不太清明,或者说是,媚得不太真实。


我狠狠地摇了摇头,强迫自己除去这个念头,却最终不得不承认,青春期的我对于一个同性,也许真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。


随手拿了袋麦丽素,两瓶汽水,我就灰溜溜地上了楼,从后门进去时,却看见阿美鬼鬼祟祟地站在他的空座位旁,扭捏得不行。


“你在干嘛。”我扔下麦丽素,问她。


“你管我。”她冲我做了个鬼脸,好看的五官挤在一起有些莫名的丑。而待她走后,我胡乱翻了翻他的桌面,就翻到了一个粉红色信封。


信封上有阿美身上的香气,我拿着那个信封,不知为何心里竟开始发堵。


“小凯,你手里拿的什么。”他从外面回来,新奇地看着我的手:“没什么。”我冷淡地回了句,把信封藏到了书包里。


 


结果那天下午,自习被占用成了考试,我看着眼前如同天书的语文卷,脑子里却全是那个该死的粉红色信封。


就好像它会突然从书包里跳出来,自动给他朗读似的:


“亲爱的千玺,每每想到你,我的心就跳得不行——”


“我喜欢你的眼神,喜欢你的气息,喜欢你的一举一动——”


“所以,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——”


我烦躁地揉了揉脑袋,那一句句阿美式情话在我脑海里蹦啊蹦的,没一会就搞得我头痛欲裂。于是借口上厕所溜之大吉,偷偷捧着篮球跑到操场上打,却一个球都投不进。


“我去他⋯”


“小凯!”


在第二十八次投篮失败后,我扯着脖子想爆句粗口,身后却响起他的声音。


“老师让我来找你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喘息,似乎是刚刚跑过,我转过头,却看见他的眼神有些失色。


“你又流鼻血了!”他惶恐地跑过来,又掏出纸巾帮我擦拭,这一次,凉得发冰的手指划过我的脸,却像一根根火苗似的,那么烫。烫得我拨开他的手,抱住了他。


“亲爱的千⋯”一到需要时,脑海中那些情话又不知去哪里捉迷藏,但是我不能再跟自己捉迷藏了。


所以我本能似地吻了他,不太激烈也不太温柔,血腥味划过舌尖,化作最奇妙的感受——因为我从未知道过,原来同性之间也可以这样做。


而过了一会,我放开他,他的眼神微怔,嘴角却带着笑。他抬起手,帮我擦了擦血迹,又突然拉过我的胳膊,一路小跑。


“拉我干嘛?”


“回去啊。”他转过头,嘴边除了一小块干涸的血迹,还有和夕阳一样美好的笑:“但是要先去水房。”


然后我们就那样在没人的水房边洗边聊了很久,聊人生聊理想,聊喜欢的东西和地方,最后我拉过他在耳边补了一句我喜欢你。


这回轮到他的脸红得像夕阳一样了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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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高考还差四个月的时候,我和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在一起了。


当然这事没瞒过神通广大的猴哥,他拍着我的肩膀,一脸鬼马:“要不是当时考试,你俩的事全校都得知道。”


我给了他一个白眼。


其实如果打架不记过,我真想给他一拳。


但是那时候的在一起,也无非是一起学习一起吃饭,周六被周考占了去,周日又要讲周六考的试卷。而最开心的事,也不过在四下无人的角落里偷悄悄接个吻,或者是轻轻地捏对方的脸和手,笑得腻歪。


不过比起接吻和其他肢体接触,我更喜欢看他认真地演算,或是安静地背一篇古文,而且这世界上也许只有他,能把让我头疼的古文变成一朵朵花。


“看我干嘛?”语文老师监督的自习课,他正写着一篇作文。


“看你好看。”我趴在桌子上,此刻的眼神一定像极了学校门口蹲守的小流氓。


“蠢蛋,嘴上没正经的。”


他骂人的样子很可爱,却不再看我,眼神移到卷子上去,我塞上随身听,恰好放到那熟悉的一句。


“千玺,你说为什么会有男人送女人麦丽素呢。”


他没放下笔,也没看我:“也许不是麦丽素。”


“那是什么,开心果吗?”


他倒是被我这句话逗笑了,笑得字都写错了几个,到处找胶带纸。


 


“小凯,你就没想过好好学语文吗?”


交了作文,我百无聊赖地翻着随身听里的歌,他这么问我。


“为什么要好好学。”


“因为⋯”他被我塞的一时无话,眼神也黯淡下去,我摸摸他的头,缓和了语气:“要是我背一篇古文,你就亲我一下。”


我以为他会拒绝,他却很爽快地答应了。


于是我笑得像个大灰狼一样,信誓旦旦地抓起语文书,但看了两行,我就知道他为什么答应地这么爽快,没有丝毫犹豫。


“改成一句一下行吗?一段也行。”


我现在一定不是狡黠的大灰狼了,我想。


我一定是小白兔。


 


不过古文那种东西,背着背着真能背出感情,所以还没放五一假的时候,我就已经能把出师表全背下来了。


“这么难的一篇,只亲一下可不行。”我向他炫耀着自己的默写成绩,他却只瞥一眼:“那你想干嘛?”


“五一放假,去游乐园吧。”我拉过他的一只手放在桌底下,他的手又瘦又长,不像我的那么多肉。


然后我看见他笑着点了点头,顺便接过了阿呆传来的卷子。


 


可能是我殷切的盼望显了灵,五一节时天公作美,天空晴朗地像一片湖水,就连空气中都带着点水的咸湿味。


我背着双肩包,穿得人模狗样的,站在那棵大榕树下瞭望他的身影。


“对不起来晚了。”


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跑过来,微风带过,额前的刘海都分叉了,我帮他理了理,又拉过他的手,紧紧地攥着。

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做那么腻歪的事,我只知道看见他含笑的眼神我就高兴。


而趁着高兴,我就在门口的巨型人偶手里买了两个棉花糖,比脸还大,一人一个,他吃得很快,所以排过山车的时候我就把我的那个也给了他。


“我从没坐过过山车。”


他抬头望着从高处下落的过山车,小口抿着棉花糖,这么说。


“那一会可别吓得尿裤子啊。”我握握他的手,笑得一脸嘚瑟。


但我似乎是太低估他的承受能力,又似乎太自我感觉良好,总之结果是他扶着脸色惨白的我坐在长椅上,一脸哭笑不得。


“你不会吓得尿裤子了吧。”他拍着我的背,笑着说。


“哪有!”我踉跄地站起来,却在抬头时想起了一度被下坠感所支配的恐怖,还有囚禁于安全带中的屈辱。于是我甩甩头,反握住他的手:“其实海盗船和碰碰车也挺好玩的。”


“你怎么不去玩旋转木马。”


“也行啊。”


他白了我一眼,竟起身要走,我连忙拉住他:“干嘛去。”


“买旋转木马的门票。” 


 


“如果我们坐一个木马呢。”


“那木马会塌吧。”后来我们在旋转木马上,一前一后坐着,他抓着栏杆,回头冲我笑。而这时候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已经从生日歌换成了致爱丽丝,我看着他做的鬼脸,投来的眼神,突然觉得伟大的贝多芬给那首世界名曲取错了名字。


应该叫致易烊千玺。


 


 


那天我们在游乐园呆了一整天,直到把七个颜色的冰淇淋都吃一遍,天色也已经暗下来时,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


五月的夜晚,总是星光闪烁,一抬头就能望见连作一片的银河和浩瀚无垠的星海。


我和他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,微风吹过我有些惬意,他却轻微地颤抖。


“冷了吧。”我脱下棒球服给他披上,正巧对上他小鹿一样的眼神,就一时动情,低头吻了下去。


那是个确定而温和的吻,温和到周围的风也悄然静止。


但是他却突然惊呼一声,我放开他,发现他的眼神变得恐慌,我向着他的眼光回过头,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就停在我们身后。


黑车身,翅膀标。


车后座很快下来个女人,面容标致,戴着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身上的外套也没有一点褶皱。我转过头,发现易烊千玺此刻的眼神,比我看见过山车时还要惊恐。


其实与其说是惊恐,倒不如说是失色,但我没料到他会像机器人一样走过去,没与我打一声招呼,就跟着女人上了车。


车子发动的那一刻,我没看见易烊千玺,却与那个女人四目相对,而她的眼神,就如看着一摊腐臭的垃圾一样,那么冰冷无情。


而直到车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,我还站在原地,无力地靠在围墙上,一阵风吹过凉嗖嗖的。


我抬起头,星光还是那么明亮,却又那么刺眼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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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我破天荒起了个大早,推着那辆二八在校门口等着,半个小时也没见到几辆车经过。


“怎么不进去,今天英语听写。”阿呆经过的时候这么问我,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。


后来路过的阿肥和猴哥冲我做鬼脸吐舌头,阿美走过时装作不经意地白了我一眼,但是我翘首以待的那个人,始终没有出现。


“进去吧孩子,要打上课铃了。”等到门口都没了人,门卫大爷从收发室出来赶我走,我无比落寞地向门口望了一眼,却在转过头时听到了汽车鸣笛的声音。


我猛地回过头,果然那辆黑车停在门口,于是扔下二八快步跑过去,抬起手冲着车窗敲了三下,车窗却始终没有降下来。


这时,那个女人从副驾驶走下来,依旧是头发用发蜡打得一丝不苟,白色的套装一尘不染。我看着她,她却只是轻蔑地瞥了我一眼,然后绕着车头走过来,没有绕过我,直接开了后座车门。


车门开启,我也看见了易烊千玺的脸,面色苍白,眼眶发红,怔怔地看着我,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的,却随时可能吞噬他的黑洞。


我们没有说话,他们一前一后进了教学楼,宾利很快就开走了,我却一直站在那里,破旧的二八倒在脚边,像暴晒在阳光下,干死的螃蟹。


 


我颓着脸回到教室时,课已经上到一半,班主任叫我罚站一节课。


“站一天行吗。”


我冷着脸说,只换来班主任扔来的一盒粉笔。


后来,我一身白地站在后门口,始终不敢回头去看那个空荡荡的位置。


“千玺,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吗?”


我听见阿美的娇嗔,也能想象到此刻坐在易烊千玺身边的她,会隐约露着胸衣带,而他也会从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,拿起笔开始沙沙地演算。


他还是那个样子,我把头抵在墙壁上,只是不会坐在我面前了。


 


虽然扬言罚站一天,可到了中午我便累得很,腿都站得直发酸。


一进后门,阿呆就递给我一盒饭,说是要跟我一起吃,我和他头对着头,这才发现他脸上的青春痘好像消下去不少。


“你不吃肥肉给我啊。”


他夹走我撇在一旁的肥肉,我抬起头,正巧看见不远处的阿美,递给易烊千玺一瓶汽水。


“看那个易烊千玺,真是想好好捉弄他一把。”


“为什么。”


我夹给阿呆一块肥肉,他却好像很气愤似的:“凭什么他跟阿美能走得那么近。”


我没有说话。


下午的语文课,我没有背古文,也没掏出随身听,只是发呆,脑袋却胀着疼。


趴在桌子上,我反复咀嚼着中午阿呆说的那句话,脑子里翻起一层层浪。


那些一夜之间就分崩离析的沙砾,和一夜之间就形成的天然海石,都一股脑地向我席卷而来,把我淹没在寂寞的海洋。


 


“明天你带一些油漆笔⋯”


那天直到晚修,我才从桌子上起来,却看见眼前聚了一大群男生,指指点点的,像在讨论什么。


我第一反应是哪个女明星的三围,但看他们认真的样子,又不像在谈天侃地。


“你们在聊什么?”


我凑过去,搭着阿肥的肩,阿呆坐在座位上,猴哥不在,其余几个班里的男生都感激似得看着我。


“我们想明天捉弄一下易烊千玺。”


“就是,那家伙太猖狂了。”


听到那个名字,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了,搭在阿肥肩上的手也迅速收了回来。


我本来是想阻止他们的,但话到嘴边,脑海中就突然浮现出那个画面,他站在那里,像看着嗜血怪兽般看着我,女人站在她旁边,眼睛眼睛闪着寒光,左手食指指着我的脑门,仿佛一把上了膛的枪。


“随你们的便。”


于是最后,我这么说。也是连我,都觉得自己是个顶混蛋的人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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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茫茫的早晨,听着淅沥的雨声,我迷迷糊糊地赖了床,所以等到锁好自行车上楼时,楼道里的人已经进去的差不多了。


我是在二楼的拐角看见正在往下走的他的,那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,他的脸藏在一片阴影和里,只带着一点光,像是被泼了层墨。


而看见他,我下意识地抬起手,却又怕他嫌弃,就愣是装作不经意地挠挠头,那样子一定滑稽得很。


我觉得他似乎自始至终都没看我一眼,我也从来没奢望过,但擦肩而过时,看着他两手空空,我还是回过头去:


“外面下雨了,记得打伞。”


他埋在黑暗中的身影倏地顿住了,我静静地望着他,诧异地发现他竟双手攥拳,身体也微微地颤抖着,有些孑然,像一只无助的,搁浅的鲸鱼。


我不知道他是否会转过来,也被这股子沉默尴尬住。


“我先走了。”所以打了上课铃,我借着由子对他说。


 


进了教室,班主任依旧是没来,阿美的座位旁却聚了一大群人。


“出了那档子事,他却无所谓。”


“真是一点愧疚的感觉都没有啊。”


我听着奇怪的七嘴八舌,以为是阿美惹了什么是非,但拨开杂乱无章的人群,映入眼帘的,却是两个鲜红刺眼的大字。


——祸害。


桌子上的字,是用油漆笔写上的,又被人恶趣味地加工过,看起来就像两个血淋淋的,已经干涸的,用血液书写的字。


“这他妈谁干的!”


我突然间的怒吼,似乎吓到了在场议论纷纷的同学,班级里陷入一阵该死的沉默。


而过了一会,阿呆站了出来。


“是那家伙让女孩为他打架,简直不要⋯”


全场一片哗然,因为我冲着他发青的鼻子狠狠地打下一拳,鲜血从他的鼻子里喷涌而出,那么鲜红。


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,我就抄起雨伞追了出去,从班门口到校门口的那短短几百米,我的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几百个画面。


而最终那些画面,都定格在十分钟前——那时的我,还想像不到背对着的那张脸,会是什么表情。


但现在,那张脸仿佛就在我眼前似的,我看见了,我全都看见了,他双手握拳,他回过头,那双眼中充盈着怒火,脸色是可怕的铁青,嘴角不止地颤抖。


我看见他转过头了,他看着我的背影,好像看着仇人般,他狠狠地用冰冷的眼神剜我,仿佛要把我的身体掏空,嘴唇嗫嚅着,我却渐行渐远。


我看见,面对那两个醒目的字时,他的脸突然涨红,他脖子上的青筋会爆起,他紧咬着牙关,眼泪会从眼眶中渗出来,他们不会看见,但是我看见了,在楼梯拐角的黑暗里。


那些我不曾知道的事,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
但是我站在雨中,直到从头到脚都淋成了落汤鸡,却再没看见那辆黑得发亮的宾利了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-


 


 


那天晚上,我没有吃东西,一回了家就把自己摔在床上,而呆呆地望一会小青草,我才发现因为太久没有浇水,它已经枯死了。


初夏的天,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,但那株可怜的青草,却因为我没能熬过这个夏天。


我扯过被子蒙住头,一片黑暗中,鼻子酸涩异常,却始终没有眼泪下来。


第二天去学校,我做好了百分之二百的准备接受处分,毕竟阿呆的鼻子被我打到变形,即使他本人傻到不追究,学校也会因为一个扰乱学习氛围治了我的罪。


但事实上,却是风平浪静。


进了教室,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回座位,却没有人说话,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一直等到我坐定,才开始放英语听力。


我望着四周,发现阿呆还是在认真地勾勒着选项,猴哥依旧和阿肥交头接耳,阿美拿着她那面三年如一日的小镜子,一如既往地描着眉。


如果不是她身边空荡荡的座位,我可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平常的高三早上,所有人都带着对未来的希冀,所有人都在为理想拼搏。


但是看着那个空荡的座位,我就知道,虽然我的头脑不太清明,却也终究做不成傻子。


 


打那之后,便没有人提起他了,因为比起一场喧嚣,大家似乎都有更要紧的事。


我也像突然开了窍一般,开始废寝忘食地背起古文来,吃早饭时拿着小本本,吃晚饭时也始终握着笔,没多久那些个重点篇目就被我翻得滚瓜烂熟。


离高考还有一周的时候,班主任找我谈话,他说我理科成绩本就不错,这段日子语文的进步又很大,若是再努努力,或许能考个不错的学校。


“老师,我大概想去燕大。”


我这么对老师说,也明显看出他眼中不可思议的光。


其实我没有开玩笑,我是真的想去燕大,却不是因为它在全国排名数一数二,而是因为那人曾经告诉我,燕大文学系是他最向往的地方。


回想起前些日子,我每天都问阿呆:


“你知道易烊千玺去哪了吗。”


他不回答我,只是塞给我几本练习题,让我好好做做阅读。


后来,问不到他,我就每天在校门口等,等到门卫大爷赶我走我才回教室,班主任见了也不骂我,只是让我回去背课文。


而现在,我只有用这种方式,才能让自己不在梦中,而是清醒地记住他。


 


高考那天,我找出他送给我的一支笔,带去了考场。


其实那根笔早就没水了,但我把它放在桌角,遇到不会的题就看一眼,也是邪门,我每看一眼,脑海里就多一点解题思路。


后来我笑着跟阿呆说,如果这支笔能批量生产,不知要造福多少人。


“别笑得那么嘚瑟,能上燕大你真是走大运啦。”


他站在沙滩上,边晒太阳边说,我看着他暴露在阳光下的脸,青春痘已经完全消失了。现在的阿呆,脱去眼镜,也算帅哥一枚,前几天他找了个女朋友,是隔壁女校的年级第一,模样也生得好看像电影演员一样。


“怎么,不喜欢阿美了?”


我递给他一瓶橘子汽水,他慵懒地躺在沙滩椅上:“也许还是喜欢的吧。”他灌了一口汽水:“但人总要面对现实才行。”


我转过头看着沙滩上的男男女女,不禁发现他这句话很有哲理,但具体是什么哲理,我也不知道,因为我以后学文学不学哲学,学哲学的是他自己。


“王俊凯,你看现在像不像那天。”


他喝完了一整瓶汽水,偏过头问我。


“哪一天?”


我瞪大眼睛回问他,他却意味深长地笑着。


“喂,来游泳啦!”


突然,又是不知谁喊了一句,沙滩上传来一阵躁动,我望着天边鹅黄的阳光,眼睛一时被晃得睁不开。


“一起去吧。”阿呆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我却摆摆手:“我想歇一会。”


他也没再多说,一个人向海浪跑去了,我掏出新的随身听,随便插播了一首歌,便是那熟悉的旋律——


【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 


   既然你说留不住你


   回去的路有些黑暗 


   担心让你一个人走 


   我想是因为我不够温柔 


   不能分担你的忧愁 


   如果这样说不出口 


   就把遗憾放在心中 】


空气中带着甜香气息,我小声地哼唱,但是这一次,我似乎听清了滑稽的麦丽素下面,到底藏着什么。


我就知道,不会有人送麦丽素给别人,我真是个蠢蛋,才会白白听错了一年,我真是个蠢蛋,才会信誓旦旦地告诉他错误的歌词,还每天买麦丽素送他。


我真是个蠢蛋,没有留住他,还差他一句抱歉。


偶尔我会想,如果九月的阳光也像现在一样和煦,如果他的身影出现在丹桂飘香的校园里,我可能会告诉他:


“哈哈,那不是麦丽素,我也不是小狗。”


但是这样的十七岁里,哪来的那么多如果呢。


 


而现在阳光暖洋洋的,我闭上双眼,任由那首歌在耳边循环。


【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,你的美丽让你带走。】


他确实带走了他的美丽,也带走了我的十七岁。


我美丽的十七岁啊。


我寂寞的十七岁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END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※ 总而言之 这篇文的主旨是——我们输给现实,却在努力成长


    无奈有点写崩了 一万点哭泣


 


※ 谢谢小可爱们读到最后 万分感谢



评论
热度(35)
  1. Strawcherry妮可之道 转载了此文字
  2. 妮可之道 转载了此文字
    其实很好看啊,70年代好像忽然流行了起来,但是十七岁,大概不会那么寂寞吧
  3. 小鹿小兔向前进妮可之道 转载了此文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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